他们获得了录取，交了学费，租好了公寓，也曾在美国的教室里上过课。但一次没有明确期限的行政审查，让开学日期变成倒计时，也让原本按规划好的人生陷入悬置。
他们就像等待“渣男”的短信一样，等待着学签获批。但是面前的“渣男”，却不主动，也不拒绝......
2026年8月的最后几天，由放每天都在做一道倒推题。
他就读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8月24日开学，允许国际学生最晚在9月3日到校。这意味着他必须要在9月2日前入境美国，在9月1日前登上飞机，至少要在8月31日拿到护照。
与此同时，他的签证状态需要从“Refused”转为“ADP”，再转为“Approved”，最后变为“Issued”；护照还要经过领事馆交付、快递运输，最后回到他的手中。
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，但时间犹如放进黑盒子，这种“不透明”、“不确定”让他陷入焦灼。
眼看时间一天天逼近时，由放给学院发了好几封邮件，询问最晚到校日期是否可以再推迟几天，但答案是让人失望的。
因为这个日期学校已经提前申报，国际学生办公室和美国海关属于不同的行政系统。即使学校愿意通融，海关也未必允许他入境。
9月1日，由放没有等到护照，他“投降”了——他决定defer到明年春季入学。但那一刻，他感受到不是失望、委屈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如释重负。
他终于不再为担心那把悬挂在高空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否会落下，而辗转难安。
过去几个月里，许多持F-1学生签证的中国留学生发现，决定他们能否顺利进入美国大学教室的，不再只是机票、录取通知书、I-20表格，还有一段漫长的，没有可靠期限的签证审查。
签证申请在面谈后进入行政审查（check），申请人的护照被收走，或被要求补充简历、研究计划和导师信息。美国国务院的查询系统可能将其显示为“Refused”——这一状态有时意味着依据《移民与国籍法》第221(g)条暂缓处理，而非最终拒签。
但对于申请者来说，即便他们最终能拿到签证，但学校不会无限期等待，实验室不会为一个无法确定归期的人空出位置，而已经支付好的房租，大学申请费用都付诸东流.....
这些因签证而打乱了生活节奏的人，称自己为“F-1签证受害者”。
“去美国，那里有全球最好的高等教育”
由放本科毕业于南方某大学，专业为信息安全，去年进入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攻读信息系统管理硕士。
他说，自己选择美国，是因为相信那里“最有可能学到货真价实的东西”。
他就读的大学并不在通常被认为与国防背景相关的中国高校名单中。但“信息安全”这个专业名称，仍让他在第一次经历申请签证前，预料到自己可能会遭遇审查（check）。
那是2025年春天。
为了给自己预留足够多的时间，他在4月就参加了面谈。领事机构提示行政审查可能持续数周，而距离8月开学还有好几个月，他成竹在胸。
果然，在42天后，他成功拿到了F-1签证，但有效期只有1年。
等他顺利来到美国时，他的中国室友还没有到。后来，由放才知道这位室友同样经历了审查，但所幸赶在开学前拿到签证。
一年期签证并不意味着学生只能在美国停留一年。只要I-20有效、学生身份得到维持，即使签证页过期，也可以继续在美国完成学业。
问题出现在离境之后：一旦要重新进入美国，过期的签证必须更新。
因为害怕遭遇审查而无法顺利返校，大量硕博留学生选择不回国。在我们认识的留学生中，有些PHD留学生甚至五年都不敢回国。还有些人，中间经历了亲人的离世，只能隔着越洋电话情绪崩溃。
2026年5月，春季学期结束后，由放选择赌一次——回国。
做出这个决定，由放不是没有经历过慎重思考。他就读的专业极为看重实习经历，他不愿让整个夏天在美国白白过去，而恰好国内有企业给了他实习offer。
他当然知道回国意味着风险。过去一年，社交媒体上出现越来越多行政审查长期没有结果的案例，国际学生也在担忧政策环境继续收紧。但对由放来说，不回国同样是一种损失。
“因为签证有可能不顺利，但也有可能顺利，但万一呢？”他不是那种“坐以待毙”的性格。
真正超出预期的是预约本身。
还在美国时，由放从3月就开始预约国内的面谈名额，但最早只能约到7月16日的北京。回想前一年，他轻松就约到了4月的面谈。“今年，签位明显更加紧张。”由放告诉我们。
第二次走进领事馆时，他比第一次更从容。他已经熟悉安检、排队、递交材料和回答问题的流程。今年他和很多留学生交流时，发现大家几乎都被问到“你害怕回中国吗？”；以及“有没有去过非洲？”
由放计划读完硕士后，就回国工作。所有问题，他向面试官坦诚回答。
随后，他再次进入行政审查。但这也仍在由放的意料之内。
那些因为签证，被耽误的人生
等待开始时，由放并不认为自己会错过开学。
第一次审查用了42天，他据此把心理期限设在8月底。
他没有从第一天起反复刷新美国国务院的签证状态查询网页。大约一个月后，他才开始认真查看进度，并订阅了一个签证案例追踪网站：如果相似案例更新，系统会发送邮件。
最难熬的是开学前一周。
行政审查没有公开、稳定的处理顺序。早一天面谈的人可能仍在等待，晚几周递交申请的人却已经收到护照。专业相似、学校相似、领区相同，也不意味着结果相似。
申请人能够看到的，往往只有网站上一个几周甚至几个月都不变的状态，以及学校不断逼近的最后到校日期。
由放所在的学院允许他延期一个学期入学。这在被审查的学生中已经算幸运。有些项目一年只招收一次学生，错过秋季就只能延期一年；一些博士生可能因此失去资助；另一些学校不允许保留录取，要求学生第二年重新申请。
一名准备前往密歇根大学读博士的中国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写道，她所在的院系只允许延期半年，“再拖就不给funding了，保不住offer”。
她早已在安娜堡北校附近租下一套一居室公寓，支付了两个月定金。回国前，她把所有家当装进八个大箱子，寄存在当地付费仓库，设想拿到签证后立刻返回美国，布置自己的新家。
但公寓已经空置了两个月。租约不允许直接解除，她只能寻找转租，可能还要倒贴一部分费用。她说，自己的银行账户里“几乎已经没有钱了”。
白天，她和家人、朋友及伴侣吃饭、玩游戏，试图维持正常生活。“但是一闲下来还是很悲伤。”她写道。
另一位妈妈心碎地写道，她的孩子好不容易申请上藤校宾大的硕士录取，但学校拒绝保留学位，要求她来年重新申请。
“还有些PhD眼下是最煎熬的，项目要求一下签就随时回学校。他们得一直关注动态，仍旧在备受折磨中”，由放说。
F-1受害者联盟聚集在一起
行政审查把原本互不相识的学生聚集到了一起。
他们最初在社交媒体相遇。平台不断向等待签证的人推送相似内容，后来，一些人组建了聊天群，交换面谈城市、签证官、专业背景、递交日期和状态变化等信息。
大多数时候，他们的讨论严肃而具体。但当所有可分析的信息都被分析完后，由放和群里的几十名博士开始聚在一起研究起白云观、雍和宫、静安寺，“我很难想到第二个场景引发这种讨论”由放自嘲道。
由放和朋友们讨论过本科专业、科研经历和简历中的关键词以及面签城市，却始终无法找出一套可以解释所有结果的规则。
此前，一批经历审查的学生建立过共享在线文档，但在线文档并不便于阅读。他的专业与计算机相关，于是，他把在线文档搭建成网站，将签证申请的时间线和结果可视化，并通过社交媒体征集更多样本。
由放搭建的数据库还在滚动更新
由放身边一些计划赴美或准备回国续签的朋友，恰好就读于容易进入行政审查的专业。他希望这份数据库能帮助更多人，让他们至少能“预见”风险，而不是在签完租约、买好机票后才意识到等待可能持续数月。
在由放收集的案例中，他发现经历long refused（指经历长审核）专业主要集中在CS（计算机科学）、ECE（电气与计算机工程）、EE（电气工程）、BME（生物医学工程）、MSE（材料科学）、ChemE（化学工程）、ME（机械工程）、Phy（物理学）、Bio（生物学）等STEM类专业。
他还整理了另一个公益签证案例网站上的公开记录，试图回答学生最常关注的问题之一：去哪个城市面签更容易？
有中介和网友声称，沈阳、武汉或其他领区更“友好”。但在由放比较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武汉和沈阳的案例后，各城市等待时长的中位数大体接近。北京和广州的样本更多，长期审查案例的绝对数量自然也更高；样本较少的城市，则容易因为少数迅速签发的案例形成“更快”的印象。
就敏感专业而言，他观察到的等待时长中位数约为两个月。但中位数无法安慰那些落在分布最远端的人。在公开案例中，有申请人从2025年开始等待，一年多仍没有结果。有人已经放弃学业，并在国内开始新的生活。
后悔去美国留学吗？
在明年春季入学前，由放准备在家休息或者继续实习。
他所就读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有很多中国留学生，他是他们专业唯一一个不得不defer入学的中国留学生。因为大家几乎都没有回国，另外一个中途回国的人，因为预约时间更早，他赶在开学前成功续签。
由放建议如果想好了要中途回国，一定要尽早预约，尽早准备，尤其在特朗普执政的这两年。
但即便经历了审查，错过了秋季开学，但由放说并不后悔当初来美国大学读书。
在圣路易斯学习的一年，让他看见了与国内完全不同的教育和生活方式。他曾经想过，如果一生中要有一次长时间生活在另一个国家、理解另一种文化，那么学生时代是最合适的机会。更何况，他就读的专业，最好的教育也都在美国。
现在，他的签证记录已经显示Issued。但他需要重新申请I-20，并处理离开美国超过五个月后可能涉及的学生身份记录。与那些只能延期一年或彻底失去录取的人相比，他知道自己已经算幸运的。
如今，他仍在维护那个数据库。
网页上，每一条记录都把一段焦虑压缩成几列信息。不断增长的数字看起来整齐而冷静，像是对一个不透明系统的微小抵抗。
留学生们等待的表面上是一张签证。
但实际上，他们等待的是某个系统、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，允许他们重新开始原本已经可以开始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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